《海洋鄉愁》詩歌文本解讀        旅人

最近有空閱讀楊淇竹新出版的詩集《海洋鄉愁》，頗感驚喜。驚的是詩壇代有人才出，後生可畏，楊淇竹是也。楊淇竹擁有比較文學博士學位，受過紮實的文學學術訓練，創詩亦有可觀之處；喜的是笠詩社後繼有人，可改善成員逐漸老化、凋謝的現象。茲解讀《海洋鄉愁》詩歌文本如次。

 

第一本個人海洋詩歌專集

《海洋鄉愁》是國內第一本個人海洋詩歌的專集，殊屬難能可貴。另查台灣海洋教育中心編印的《海洋詩作品集》，雖亦係海洋詩歌集，但非屬單獨一個人的專集，與《海洋鄉愁》有別。

 

《海洋鄉愁》的內涵面向

本詩集計九十首詩，並未加以分類而作輯別，看不出其內涵面向。筆者統觀散列的九十首詩，發現其內涵有三個面向。

 

1海洋污染

當今海洋環境，遭受污染嚴重，危及海洋生物的生存權利。本詩集有關海洋污染的詩不少，例如〈漏油事件〉、〈油污的鳥〉、〈塑膠生活〉、〈塑膠微粒一〉、〈塑膠微粒二〉、〈塑膠王國〉、〈焚化廠的煙〉、〈癌〉、〈浪〉、〈末世水域〉、〈監牢珊瑚〉、〈洋流〉、〈透明〉等。茲舉〈漏油事件〉部分詩句賞析。

    

鑽油平台管線破裂

大爆炸一刻

沒有驚嚇人的探索慾

油污漂流海洋

飛鳥

生態耗盡前夕

吐出

生命短暫的遺憾

 

人越是長壽

歷史事件越是容易遺忘

海域鑽油平台上

現今飛鳥停駐

是否是

倖存者的後代？

 

油污漂流海洋，茲事體大，海洋生物必然傷亡無數，詩中僅舉出飛鳥，可指代多數的海洋生物。停駐在海域鑽油平台上的飛鳥，是否是現今倖存者的後代，作者用疑問句問話，讓者自行作答。

 

2過度捕撈

海洋中的魚種，過度捕撈，形成絕種或生態失去平衡，都不是世人所樂見。本詩集有關過度捕撈的詩也不少，例如〈魚〉、〈淚與海〉、〈自由〉、〈網〉、〈盤中魚〉、〈生魚片〉、〈慾望走在魚市場〉、〈人與鯊魚〉、〈悲哀〉、〈鯡魚〉、〈海洋，空無一物〉、〈希望點〉、〈養殖魚〉等。茲舉〈網〉詩賞析。

 

資本主義

製作巨大無比的網

妄想此次

出航

獲利堆疊高樓的鈔票

​

網，網住如教堂的高樓

把海洋

全部拖回岸

漁工揀選分類

不停工作

​

我聽見

無數生命哀號

來不及

長大

 

資本獲利者

細數血腥鈔票

繼續

出航……

 

很明顯的，這是一首過度捕撈的詩，巨大的網被製成，出海大肆撈魚，換得無數鈔票，此為第一段及第二段合併的段意，在第三段中，可聽到海洋裡無數生命的哀號，因為牠們來不及長大，就要被消滅。末段「資本獲利者／細數血腥鈔票／繼續／出航…」點出漁業捕撈者的貪婪，為了賺大把鈔票，不斷地出航撈魚。

 

3海洋保育

    關於海洋保育的詩，作者亦寫了不少，例如〈北極熊〉、〈思念〉、〈鱈魚〉、〈你還會回來嗎〉、〈母性鯨魚〉、〈產卵〉、〈歸鄉〉、〈口號〉等。茲舉〈北極熊〉部分詩句賞析。

     

陸地逐漸縮小

 北極熊每年生日許願

更大更廣闊的家，希望

明年甦醒之後

有抓不完的食物

 

眼晴睜開

能走地方又變狹窄

要再游遠一些

遠一些

肚子消瘦讓身體無力

我想吃……吃……

 

因為生存還境的變遷，北極熊缺乏食物可吃，快要滅種了，保育北極熊之事，刻不容緩，如果此事不積極處理，只能眼睜睜看著牠們呆滯的眼神，向水尋找尚未絕跡的鯨魚。

 

《海洋鄉愁》的藝術技巧

先前談到本詩集的內涵面向，現再進一歩言其藝術技巧，此從兩方面述之。

1賦比興技巧

風、雅、頌及賦、比、興為《詩經》的「六義」，前三種是詩歌的體裁；後三種是詩歌的技巧。詩歌的體裁在此略而不談，只取後三義賦、比、興的詩歌技巧，來說明《海洋鄉愁》的藝術技巧。賦是鋪陳其事，比是以彼喻此，興是托物興詞。

茲舉〈海洋，空無一物〉部分詩句，說明賦之鋪陳其事。

 

風雨帶來

大波浪

無風無雨

漂小浪

水掩蓋了一切

沒有人知道

海底發生了什麼

 

這些文字，沒有什麼難懂的地方，也就是說一般直話直說的手法，毋須多加修辭。

茲舉〈悲哀〉部分詩句，說明比之以彼喻此。

 

我是沒有選擇的魚

想回鄉

困難困難

海洋啊！海洋啊

只能吼叫，在心

 

將我比喻為魚，歸鄉不得，心痛啊！其實比是間接描述，利用其他事物，來形容比喻所要描述的對象。茲再舉〈永恆的鄉愁〉部分詩句，說明興之托物興詞。

 

葉子離開了樹

秋天

在幾公尺距離

思鄉

 

候鳥離開了家

飛行

在幾公里遷徙

回頭

 

第一段見到葉子離開了樹，然後興起思鄉的愁悵；第二段看到候鳥離開家，然後興起回頭的懷想。其實興是先以感官所見所聞寫出某種物象，再由此物象聯想到其他人物或心情。

 

2修辭技巧

修辭技巧，指運用修辭學上的修辭格修飾語詞，使之更為暢美。茲舉本詩集中擬人、反複、感嘆及拈連四種修辭技巧說明。

 

資本主義

深入魚群中

把闇黑

染了水色幽暗（魚）

​

資本主義，是擬人修辭技巧。所謂擬人修辭技巧，即把事物人格化，將本來不具備人動作與感情的事物變成和人一樣具有動作和感情的樣子。

 

魚群向越冷的深水

代謝下降

氧耗下降

 

活命

困難重重（我在海裡）

 

下降，下降，是反複修辭技巧。所謂反複修辭巧，指一次又一次地重複使用某種語詞，達到強調、提示的效果。

 

末日！末日！末日！

人悲憤

不斷吼叫

 

末日！是感嘆修辭技巧。所謂感嘆修辭技巧，指用來為了抒發強烈感情目的之一種修辭法，通常後面接驚嘆號。

 

洋洋正在消逝

卻不見

人

          消逝（消逝）

 

消逝，是拈連修辭技巧。所謂拈連修辭技巧，指甲乙兩個事物連在一起敘述時，把本來只適用於甲事物的詞語拈來用到乙事物上， 運用拈連，可以使上下文聯繫緊密自然，表達生動深刻 。以上僅例示四種修辭格，這些都是淇竹對積極修辭格常見的運用，其他的積極修辭格就不多談，此牽繫到修辭美學，則另要他文專論了。

​

——刊載於《笠》363期（2024.10），頁163-1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