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應阿立
──楊淇竹《母親˙西拉雅》長詩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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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金國
這首長約400行詩編篇中，屢屢出現「阿立」，顯然是平埔西拉雅族祖靈『阿立祖』的化身。阿立祖又稱阿立姆、藩太祖，後者可能帶有漢人對平埔族視同蕃之歧視意味的稱謂。其實，歷經數百年埔漢通婚、族群逐漸融合的傳承，平地漢人尚有多少可以保存其純種血緣呢？
然則，不可否認的，平埔後裔如今所面臨的處境，還不如僅占台灣百分之二人口比例的原住民族，因為平埔、尤其是西拉雅，早已被漢化成幾近失語的族群，在社會上變成了失去自主意識的隱形人。
阿立也者，不由想起故友楊順明，筆名羊子喬，出身台南佳里，老家在北頭洋。佳里乃是西拉雅四大社之蕭壠社居地，北頭洋有一座隆起的砂丘地標，羊子喬曾帶我走訪砂丘右側仿造的荷蘭井遺跡，以及附近的立長宮，原為當地西拉雅信仰中心──公廨，如今前殿供奉漢式神明，側殿保留公廨神物，亦即以壺、瓶取代阿立祖。立長宮之名，或許意在不忘本，祀奉阿立祖。
我所認識的台南鹽分地帶文友當中，羊子喬率先承認是西拉雅後裔，曾以詩描述阿立祖祭典：「飲一口米酒，嚼一顆檳榔／吐出口中的紅汁／在白長衫擴散不規則的漬紋／不分男女，把愛與認同／化暗為明」，詩題＜莿桐花若開──給走失多年的西拉雅族人＞，莿桐花是西拉雅族花，此詩寫於2004年，同樣出身台南的陳水扁連任總統，羊子喬期許族人化暗為明，勿再隱藏自己的身分認同，但也不諱言歷代族人遭遇的滄桑：「夜祭牽曲大唱嚎海祭祖歌／瀰漫著被迫遷徙的悲慟」。
正如楊淇竹在長詩第四章第五節，藉引領唱跳牽曲的尪姨，盡情傾訴族人所受的委屈和自我惕厲：「我開始做夢／回到阿立懷抱／喃喃逐漸遺忘的語言／但是被喚作瘋婦／變成人人害怕／我可以說話／只不想再學／任何時代壓榨者的印記」。漢人有所謂「大丈夫當如是也」之氣概，西拉雅尪姨忍辱負重口吐真言，倒也不失以柔克剛的智慧。
《母親˙西拉雅》包括＜序曲：闖進的時間＞、第一章＜閣樓，傳來的聲響＞、第二章＜記憶是散落的祀壺＞、第三章＜女人，她的身世＞、第四章＜女人凝視，歷史＞、第五章＜西拉雅，已走＞、第六章＜回歸＞。在此，不妨先談作者心嚮往之的回歸結局：「現今，生活壓迫的負荷／終於放下／屬於台北，讓風飛逝吧！／他，站立此／呼吸芬芳」，詩中的「他」，打從一個北漂青年，通常為出人頭地，輾轉於升學、謀職、成家、立業，乃至追求更理想的生活軌道，若能如願實現，告老還鄉光宗耀祖，的確是人生一大快事。不過，作者似乎希冀這個北漂者，莫將終極目標設定在台北，經過一番寒澈骨的歷練，就該及時覺醒，知所放下，回去與久別的族人一同呼吸鄉土的芬芳。北漂、南歸，既是阿立祖透過西拉雅母親的聲聲呼喚，亦是阿立呼應阿立祖傳承的使命。
楊淇竹初試長詩鉅構，並非採取比較明朗的敘述方式，而是運用跳接手法，時而隱晦，時而浮顯，予人時空交錯之感；由於亂中有序，有線可循，頗能吸引讀者一探究竟。試舉第一章第一節為例，第一行「時間抵達了現代台北」、第七至九行「2018，數字訴說此刻紀元年／有時也毫無意義／時間不斷流逝」，緊接著帶出的畫面，是「往前遠望的青年／急切，念書／心靈早如癩蛤蟆外皮／百孔千穿／曾有閒情來尋找／幽靈的聲音嗎？」在時序上，作者雖提示時值2018年，對北漂者來說，這紀元年數字隨時都在流逝，現實生活面臨的競爭壓力無所不在，一個把持不住，可能身心受創一敗塗地。鄉愁，遂引伸為那來的閒情逸致，「幽靈的聲音」則象微失傳已久的母語。
西拉雅靠口耳相傳的語言，因缺乏屬於自己的文字記載，在外來強勢族群分化稀釋下，僅剩牽曲吟唱少許歌詞流傳。楊淇竹將時空背景轉移到戒嚴，只能「看著三台電視」年代，透過尪姨發出「瘋癲語言，嘶吼」，企盼喚醒新世代，阿立依稀聽到「幽幽是否含恨／氣息聲」仍無動於衷，因為「時間就在歡呼／迎向現代建設／新，嶄新／往窗外白雲藍天／觀望」，惟恐落後的念頭，牽引者他心無旁鶩。
第二章＜記憶是散落的祀壺＞，篇幅最長，計11節102行，運用西拉雅祭典文物串連戲劇化情節，讓人充分感受西拉雅血濃於水的文化根源。第一節前五行即以水的流動意象入詩：「水／流動，裝入信念／祈求內心的阿立／全族人平安」，水，盛入陶壺，澤蘭、芙蓉、甘蔗葉偶，「凜然站立壺中」形成祀壺，米酒、檳榔與大豬，同樣是不可或缺的祭品。
阿立好不容易被召喚回家參加祭典，夜祭結束後，依賴尪姨維繫的幽靈母語，在外人聽來，還是無法消除如泣如訴充滿「咒怨」的刻板印象，加上家人之間存在著代溝，使得母語面臨「嚥下最後一口氣」窘境，眼睜睜看著「國語」獨霸，暢行天下。
第三、四兩章，以西拉雅女人眼光，重新看待歷史變遷。所謂「從前從前／莊園未興起前」，莊園，代表外來入侵、畫地自限的建築文化。在此之前的社群部落：「集結一社一社／互不干擾／打獵、漁獵、種小米／祖靈在各地間／擔負重任／保衛族裔平安」，可惜，如此這般單純和睦的生活環境，被先行闖入的漢人打破了，隨著「土地被佔據」而「遠避山林」，接著君臨南台灣的，是紅頭髮、白皮膚的荷蘭人，彼時，母語照常通行無阻，他們還用羅馬字拼音，教導記錄西拉雅四大社之新港社語，甚至「好奇聽／我們從阿立能量／呼喊生命」，亦即知所尊重、包容異族文化。
荷蘭人被趕走之後，西拉雅相繼淪落於鄭氏王朝、清朝、日本以及國民政府一貫採取的分化統治，首當其衝皆指向母語，非得迫使西拉雅語言噤聲、消失不可！由於「被禁錮心靈的時代／不斷，不斷／夢延」，西拉雅殘損的記憶，變成「破碎的祀壺」。
儘管第四章的結尾，刻意導向西拉雅女人百般無奈，只得利用做夢，在夢裡與陌生追求者，手牽手歡唱結婚進行曲。但那畢竟是夢，夢醒又回復殘酷的現實。
第五章＜西拉雅，已走＞召喚北漂遊子歸來，竟是參加西拉雅母語的告別式。第二節前九行，娓娓細述母語流失，猶如母子人世永隔，促使阿立體認、探索母親未了的心願：
我走著，走進
封閉的心
走進碑墓之靈
撫摸嘶吼語言
曾經顫抖西拉雅
蒙蔽太久
資料散逸許多
要如何重回
妳訴說的故事
面對「西拉雅語言／支離破碎」，阿立憑其有限的所知所學企圖修補：「我仍努力在拼音教科書／發現回聲／靜靜聽，日常瑣碎／猶如造了更高的塚」，這才發現，所有阻礙，都來自「執政者之心」，連家常話也被一代比一代高的墳塚隔離。
再度踏上回歸之路，驚喜發現：
母親正重複練習西拉雅語
復興西拉雅，這世紀被重視
他在時空交錯
喃喃唸
許久許久年前的
曾經
這是第六章＜回歸＞，終於發出「肅清年代已過」的喜訊：「母親一開口／竟是西拉雅語」，也才知道「母親是西拉雅／流浪血親」。
楊淇竹秉持女性觀點，細膩觀察西拉雅女人當家的歷史轉折，以語言為主軸，經由這首母語如同母親情懷的長詩表現，或可刷新詩壇女力鮮明的印象。
2022.10.04寫於鳳山
